筆者所服事的教會，過去是一間採用傳統「直接牧養」模式的教會。幾十年來，我們看見長輩們在服事上盡心盡力，前幾代牧者甚至為此犧牲了家庭生活：有的夫婦全時間事奉，孩子只能託給爺爺奶奶照顧；有的則選擇不生育，全心全意服事主。不可否認，教會在這樣的擺上中蒙神祝福、漸漸增長。然而，我們也發現一個隱憂：前輩們全心全意的服事型態，反而讓年輕一代感到卻步，不敢輕易踏上全職事奉的道路。
許多教會在牧者退休時，常常面臨找不到接棒者的窘境，最後只能由帶職事奉的同工主責，導致教會缺乏「專心祈禱傳道」的人，只剩下「管理飯食」的管理者（徒6:2）。
當我們教會改建完成時，恰逢新加坡鄺健雄牧師來台舉辦「細胞小組研習會」。當時我們所有全職同工都報名參加，那是我們第一次認識「間接牧養」的運作模式。回到教會後，大家開始討論轉型的可能，但因對新模式感到陌生，無法立刻全面翻轉。於是，筆者率先帶領社青團契，將其作為「間接牧養」的試驗基地，把傳統團契轉為細胞小組模式。過程中遇到了諸多挑戰，但在經過幾年的摸索與改進後，運作漸漸步入正軌，最後才逐步擴大到其他牧區。最終，教會慢慢轉型為間接牧養的小組教會。以下與大家分享這段轉化過程的經驗談。
一、牧者與信徒思維的轉化是關鍵
很多時候，轉變的最大攔阻不在於「方法」，而是「理念」的突破。人要如何調整過去的觀點並尋求更新？這通常需要一段時間來接受和消化。正如耶穌所說：新酒必須裝在新皮袋裡；若是捨不得汰換舊皮袋，強行注入新酒，結果往往是兩敗俱傷。
我見過許多教會正是這樣的光景：羨慕別人擁有新酒新油，便直接套用新模式。結果出了問題，便怪罪細胞小組模式根本沒用；卻沒意識到問題其實出在「舊皮袋」（舊有思維）出現了裂痕。人若沒有開放的胸襟，就無法接納新的視角並作出應有的改進。難怪耶穌也感嘆，因為新酒必將舊皮袋裂開，許多人「寧可喝舊酒」。然而，耶穌比喻的重點在於：舊酒總有一天會喝完，且別忘了，舊酒曾經也是「新酒」，若沒有源源不絕的新酒，何來舊酒呢？
二、信徒角色的轉化更加困難
牧者要在思想上轉型有時相對容易，但教會若要從過去「以牧者為中心」的文化，轉化為「以訓練信徒領袖（小組長）為中心」，信徒也必須跟著被轉化。過去，信徒習慣依賴牧師和傳道人；現在，他們需要預備自己成為「小牧者」，去牧養其他人。這是何等巨大的轉變！
鄺牧師曾說過一句令我言猶在耳的話：「天離地有多高，小組教會與傳統直接牧養教會的差別就有多高。」一語道破了其中的關鍵。當年他帶領堅信浸信會轉型為小組教會時，約有三分之一的信徒離開，執事會甚至立刻召見他，詢問能否改回舊制。但他堅持走下去，最終教會人數增長了好幾倍。
事實上，「間接牧養」並非現代獨創。早於耶穌吩咐門徒的大使命，就是去「使萬民作主門徒」，這正是「再生門徒」的門徒訓練。保羅更是將其發揚光大，他告訴提摩太：「你在許多見證人面前聽見我所教訓的，也要交託那忠心能教導別人的人。」（提後2:2）我將其稱為「四重門訓」：保羅 ➔ 提摩太 ➔ 忠心能教導的人 ➔ 別人，這其中包含了四個傳承層面。
教會的使命不是帶領人信主就結束了，而是要帶領信主的人成為「再生的門徒」，如此才算真正完成大使命。透過這樣的循環，才能讓福音傳遍地極、多產倍增。這不是單純的加法（一個一個傳），而是被愛因斯坦稱為世界八大奇蹟之一的「幾何倍增原理」（一傳二，二傳四，四傳八⋯⋯）。看似簡單，其蘊含的增長能量卻無比巨大。
過去是「牧師牧養你、探訪你」，每個信徒都在等待傳道人來服事；現在則是「牧師牧養區長，區長牧養小組長，小組長牧養弟兄姊妹」。每個人都有人牧養，而非將所有指望都放在牧師身上。信徒必須具備這種「願意起來被造就、成為帶領別人的人」的心志，這就是成功的絕對關鍵。一個健康增長的教會，不是看聚會人數有多少，而是看教會中「願意站出來服事、牧養別人」的人有多少。
三、間接牧養模式的運作與果效
在推動間接牧養的初期，也可以先以團契的框架來運作。早期教會為了達到牧養的有效性，發展出分齡的團契模式：從兒童主日學、青年團契到成人團契。隨著人數與年齡增長，分工越來越細，產生了兒童、學生（國高中、大專生、畢業生）、社青、伉儷及長青等牧區。
然而，這種傳統團契式的牧養往往會出現一個問題：它始終脫離不了直接牧養的習慣。每次聚會仍需要安排講員和同工，本質上還是透過傳道人或團契主席來直接牧養。
當年，筆者便決定將團契式牧養改為「團契架構下的間接牧養」。我們先訓練小組長，隨後將團契分為四個小組，每週進行小組聚會，每月一次聯合聚會；漸漸地改成全面小組聚會，並由各小組每月舉辦一次出遊性質的福音性聚會。為了提升小組長的牧養能力，我每週會帶領一次「小組長預查」，將當週的聚會內容與帶領重點進行一次預演。預演後，他們便各自去各組帶領；到了下週預查時，大家再一起討論前一週的帶領狀況。
如此不間斷地進行幾年後，我們不僅儲備了新的小組長，也訓練他們並邀請一起參加預查。幾年下來，小組從四組增加到十多組，隨後更漸漸推動其他團契轉化為小組化團契。目前我們已經用「牧區」取代「團契」，也不再硬性用年齡來劃分牧區——只要大家帶領的新朋友願意留下來，我們都熱烈歡迎。
四、間接牧養模式的危機與優點
雖然間接牧養有許多好處，但若不進行定期的評估，久而久之也容易變成「舊酒舊瓶」。我們需要在聖靈裡心意更新而變化，隨時察驗神的旨意：
1.福音性降低，變成內聚的小組
細胞小組訓練的核心有一句話：「對內造就，對外傳福音。」對內造就的意思是擴大領導層，培育更多人成為小組長；對外傳福音則是透過小組領人信主並委身，使小組能如細胞分裂般一分為二。
小組長的重要使命，就是培育出新的小組長。若不傳福音，小組就不會增長；若不培育新領袖，小組也不能分殖。最後會成為一個「從永遠到永遠」的封閉小組，看起來很穩定，實際上卻是一灘死水。
2.治理評估要及時
一般教會通常不習慣評估和檢討，認為大家都是義務的志工，不希望給予壓力，只要盡力就好。然而，這往往會忽略了服事的實質成效。細胞小組常常出現組員「只參加小組而不參加主日崇拜」的現象，漸漸對教會失去向心力，慢慢讓小組取代了教會；嚴重時甚至會造成教會分裂。許多牧者不願見此發生，因此對小組教會敬而遠之，寧可不做小組也不要教會分裂。
為防止此類事情發生，教會需要有強而有力的領導。透過定期與區牧、區長、小組長召開檢討會，報告各區、各小組現況：有問題就幫忙解決，有優點則給予鼓勵，並將好經驗與大家分享。遇到某個小組缺乏實習小組長時，其他小組可以支援；遇到組員人數過多，可以分散至其他組。這樣彼此在一個身體中相互服事、彼此扶持，是何等美好的事。
- 關係比聚會更重要
小組的重點不在於小組「聚會」，而在於小組「關係」——人和人的關係，以及人和主的關係。小組長不是牧師，大家不需要等著他來單向牧養；小組長也不必是一位聖經教師或專業諮商師。他只是一個生命與大家一起成長的基督徒，是一位「陪伴者」。
大家的喜怒哀樂都可以真實地在小組中分享。這種生命關係的建立，比每週只是來聚個會更為重要。
- 宣教植堂的落實
過去教會植堂，往往是差派一位傳道人或是傳道夫婦去另一個開拓點，植堂牧者什麼都要自己做，因此倍感艱辛。現在透過小組模式，可以帶領整個牧區以「團隊事奉」的方式一起去植堂，不再是單槍匹馬，植堂的成功率大大提升。
即使真的必須單槍匹馬，也不要從傳統教會的聚會模式開始運作，而是從「家庭小組模式」起步——從家裡的客廳開始，建立一個到兩三個小組。當小組人數達到一定規模時，再開始建立所謂的聚會點。這種以小組模式為基礎的植堂，不僅更簡單、更有效，也更符合初代教會的植堂模式。
本文作者：黃彬（永和禮拜堂長老、致福感恩文教基金會執行長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