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大多數教會事奉中，牧養關懷是牧者最主要的職責，因此被稱為「牧師」，意即牧羊人。

然而，這項服事極為耗費時間與人力。牧師、執事與平信徒領袖經常需要出席婚喪禮儀、醫院探訪、關懷新朋友等各類聚會。除此之外，還須參與行政管理、人事協調、真理教導、門徒訓練，並每週預備主日講章。

一、台灣教會現況與直接牧養模式的成因

根據統計，台灣有 77.5% 的教會人數在百人以下，超過四分之三屬於小型教會。這類教會能投入事奉的人力有限，若執事團隊約二十至三十人，加上一位牧師，尚且勉強維持行政、事奉協調與講台品質。

一旦人數增長，卻仍由同一群同工與牧師承擔，便容易心力交瘁，萌生退意。若教會又面臨高齡化，年長者占多數，運作將更加困難；形成惡性循環，人數不增反減，最終又回到百人以下的規模。

從組織架構來看，這種模式屬於「直接牧養模式」，僅有「領袖」與「會友」兩個層級。

二、歷史背景：從聖俗之分到信徒皆祭司

早期教父時期（2–4 世紀），為對抗異端並確保教義傳承，教會逐漸區分出「聖統制」（主教、長老、執事）與「平民」（信徒），強調神職人員的聖職傳承與神聖性。

中世紀時，聖俗觀念達到高峰，所有未授聖職的基督徒都被視為「平信徒」（Laity，源於希臘文，意指平民）。聖禮由聖品人員主導，會友習慣直接從牧師或傳道師那裡領受牧養與關懷。

馬丁路德改教後提出「信徒皆祭司」，試圖打破聖俗壁壘，將聖職平民化。然而，時至今日，仍有許多宗派為維持神職人員的特殊神聖性，不允許信徒帶領聖餐或主持洗禮。

三、直接牧養模式的運作與吸引力

直接牧養模式的核心，在於牧者、執事、領袖與會友之間保持直接的接觸與關係。簡單來說，就是教會領袖親自關懷每一位成員，不僅要記得每個人的名字，還要對其生活——從生日、學業、事業、戀愛婚姻，甚至政治立場，有一定程度的認識。

與此同時，會友也往往期待牧師（或至少執事）能及時回應個人需要，即便平時缺乏互動也是如此。對許多會友而言，牧師未親自關懷，就等於教會沒有關懷，卻忘記了自己身為教會一份子，也應參與其中。

直接牧養的立竿見影之效
小型或剛成立的教會大多從直接牧養模式開始。透過人與人之間的接觸，建立關係，直接給予幫助或滿足需要，能產生最直接、快速的效益，因此極具吸引力：
1.牧師或領袖若能熟悉每位會友的名字，會友便會產生立即的認同感。
2.若教會能在經濟困難時即時伸出援手，或在病痛中展現愛心關懷，通常都能帶來正面回應。
3.此模式能讓新朋友迅速產生歸屬感，在短時間內融入群體。
4.對領袖而言，則帶來安全感與肯定——他們能掌握大多數人的狀況，並與之維持一定品質的關係，而會友也自然以牧師為中心。

此外，直接牧養模式對領袖來說也相對簡單，因為經年累月都是自己執行，無需分派工作。對會友而言，只需與牧師一人建立關係，總比與許多人建立關係來得單純——尤其在今日，許多教會成員已不容易開放自己接納新的關係，更遑論深度的友誼。

四、直接牧養模式的困境

儘管直接牧養在初期能帶來顯著果效，但隨著教會發展，其限制也逐漸浮現：

1.時間與精力的極限
執行直接牧養模式的牧師與領袖，往往必須投入大量時間與心力，將自己推向身心靈的極限。會友個人與家庭的喜怒哀樂，都要一一承接。

然而，牧者與其家庭的承受能力終究有限，因無法提供全面關懷而時常感到內疚與不安，甚至瀕臨崩潰而不自覺。長此以往，容易導致心力耗盡，進而引發家庭、健康與人際關係的危機。

2.治理效能受限
當教會人數增長到一定程度，行政管理將成為最耗費資源的項目。直接牧養模式在五十至一百人以內尚可勉強維持，一旦人數超過，便難以兼顧。舉凡會友名單管理、事奉背景掌握、事工安排、主日學課程規劃、兒童事工等，皆需全時間投入。
牧者與執事往往無法同時承擔行政、牧養與教導，更遑論進行檢討、反思與長期策略規劃，導致領袖無法有效領導，教會整體運作缺乏方向與長遠目標。

3.以牧者為中心
在直接牧養模式中，若會友只認定某位牧者為唯一牧養者，其他人的關懷便不被視為「真正的牧養」，或僅是次等的關懷。一旦這位牧者離開，教會便可能失去向心力，甚至面臨解散的危機。

4.教會功能被窄化
教會本應是關懷的群體、醫治的群體、見證的群體，但其功能不僅止於滿足個人需要。直接牧養模式難以兼顧教會多元的使命，若將牧養僅限於關懷層面，便可能忽略了教會牧養的核心精神。

五、從被牧養到去牧養

直接牧養模式的一個根本限制，在於它容易使信徒停留在「被牧養」的階段，缺乏彼此牧養的觀念。會友習慣單向接受牧者的關懷，卻較少被鼓勵去牧養他人。

然而，聖經中的牧養觀念，從來不只是「被牧養」，而是呼召每一位信徒成為「去牧養的人」。因此，直接牧養模式所需突破的，正是如何培育一個被牧養的會友，成長為一個能牧養他人的基督工人。

牧養的最終目的，是以大使命為目標，透過多元的牧養途徑來完成。教會若要健康成長，便需從「以牧者為中心」的單一關懷，走向「信徒彼此牧養」的群體生命。
本文作者：黃彬(永和禮拜堂長老、致福感恩文教基金會執行長)